明湖之“门”
胡珊珊
崔丽一直在寻找牟长生。一次展览会上,一幅画的出现。她想,她找到牟长生了。
一
听我老公说,最近,外面来了好多大高个儿,普通话说得老好了,大家都叫他们北方师傅哩。
我也听说了,好人大队要来山里建厂,盖大房子……
窑上今天格外热闹,大家被王主任喊到空地上集中,纷纷讨论。
好人好马上三线,有谁愿意外出换工的,在这里报名。事先说好,如果报名的人过多,我们会筛人的。王主任站到台上,带着一队人维护秩序。
有些消息灵通的村民,已经率先跑上前报名;有些村民经济还算富裕,考虑到换工的风险后,站在原地默不作声;而多数村民提出疑问,有啥好处呢?
好处嘛,那可多了。工分肯定比村里给的多,包饭的同时还有伙食补助。拿到的现金,按比例上缴给生产队后,剩余的钱可以自留。这些都是其次,重要的是你能学到一门傍身的技术……没等王主任将话说完,大家已经蜂拥而上。
我去就够了,你妈还得你留下照顾。牟长生也跟着往上蹿,被一旁的父亲扯了回来。
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?就算环境再恶劣,我长生也不带怕的。牟长生比父亲还高半个脑袋,如今俯视着面前的小老头,大放厥词。
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,敢跟你老子顶嘴了,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长生爸一巴掌呼到他的头上,让他滚回家。
他们争吵完,前面的人已走大半。长生爸上去报了名。
牟长生跑走,他一路沿着湖边走,踢着路边的石子。看见前面有棵杨柳,有一瞬好像看见树端在发光,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再定睛看,柳叶随风飘扬,再普通不过。心想许是累了,于是来到柳树边坐下。
咻的一声,牟长生环顾四周,掏了掏耳朵,寻思着是不是耳朵也出问题了。他绕着树走了一圈,发现了一个树洞。他准备离开时,又一声响,给他吓了一跳。他弯腰查看树洞,发现一大张毛边纸整齐地放在树洞里。
娘嘞,真是见鬼了。这是什么,啥时候放进去的。牟长生看向空无一人的四周,汗毛瞬间立起。他咽了口唾沫,离那树洞一丈远,伸长手臂,拈起毛边纸的一角,一下将其扯了出来。
牟长生捏住耳朵闭着眼睛,立在原地,没听见其他异动后,睁开一只眼,发现就是一张纸后,睁开双眼,嗤笑一声。
什么啊,吓小爷一跳。他拿起那张毛边纸,打开,发现上面就写了几行字:我,二,十……牟长生就认识几个字和几个问号。寻思着谁家这么阔,写几个字就不要了。
牟长生揣着纸跑去扫盲班,找到教书先生。先生,你快帮我看看这纸怎么样。先生仔细端详,发现还是甲等纸。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?看着牟长生好奇的眼神,说着伸出五根手指。
五厘?牟长生撇撇嘴,挠挠头,心想,看着挺值钱的啊。
是五分。你小子,东西哪里来的。先生敲了敲牟长生的头。
五分?这可是我一天满勤才能换到的。牟长生小声地嘀咕着,一把将东西抱入怀中。嬉皮笑脸地说,贵人相赠,李老头莫要眼红。转眼就跑得没影了。他回到家后,将纸放进床底木盒里,生怕识货的偷走。
妈,我上工去了,今天活可多了,肯定能换很多工分。牟长生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。他一头清爽的板寸,皮肤黝黑,穿着老汉衫,纤瘦的身材是不属于少年该有的体型。手臂暴起的根根青筋,又宣告着他是力量拥有者。
慢点,别伤着自己,不用那么辛苦,还有你爸呢。长生妈高声说完这句话后,耗尽了力气,开始剧烈咳嗽,蜡黄的脸咳得通红。手上的针线活却不停,缝着工地劳保的衣服。
二
你们凭什么擅自修改我的志愿?崔丽震惊又无措。
我们帮你还帮错了是吧,还想学美术,你看看你自己那专业分,你考得上吗?送你去集训半年,心思玩野了是吧。平时嬉皮笑脸,到现在知道哭鼻子了。崔爸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抽着烟。
我今后要走什么样的路,你们都要掌控吗,这到底是我的人生,还是你们想把自己的遗憾寄托于我?崔丽红着眼眶嘶吼着。
崔爸看着一向乖顺的女儿,如今居然对着他大呼小叫,站起身就要动手,被一旁的崔妈拦住。丽丽,你少说两句,我们也是为你好,你知道你这个志愿,你爸喝了多少酒,贴着脸求人家……
你还跟别人说了?我有说过要你们帮忙吗,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是为你好,为你好。我根本不需要,你们这样的爱,我消受不起,真的很窒息。
啪的一声,崔爸的巴掌落在崔丽的脸上,打断她还没说完的话。滚,感觉窒息是吧,外面空气好得很,别回来了,白眼狼。
脾气这么差,不知道你朋友怎么跟你玩的。崔爸喋喋不休,被崔妈拉住。丽丽,你快回房间,别听你爸爸的。
客厅里浓烈的烟味呛得崔丽想吐,她捂着脸回到房间,轻轻地关上门。积累的情绪喷涌而出,崔丽抱着自己无声地流泪。
好想爷爷,要是爷爷在,肯定会站在我这边。崔丽拿出爷爷的相片,不断抚摸着,声音不断颤抖。眼泪断了线地砸在上面,吓得她连忙用纸擦去,赶紧将相片装进框里。哐当,还没等装好,就从手中滑落。相册背面的几行字吸引了崔丽的目光:
想爷爷了吧,是不是遇到糟心事了,别哭。还记不记得爷爷送你的那套老物件?将烦心事写下,找到明湖边那棵最大的杨柳树,将毛边纸放进去。爷爷会化作一阵风,帮你吹去所有的烦恼。
崔丽擦干眼泪,打开爷爷留给她的那个小木盒。几张毛边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,不过都略显老旧。她抽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下:
我以为二十岁就能独立生活了,没想到离了父母还是不能活,但我不甘一直活在他们的羽翼下。这种被控制的感觉,我真的好讨厌。可是刚刚我也不该这么和他们讲话,我是不是做错了?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式接管自己的人生?要怎么做才是对的?
她将这张毛边纸叠成小方块,揣进裤兜。轻轻地打开房门,快八点了,你要去哪里?崔妈坐在沙发上,客厅灯也没开,她与夜色融在一块儿,吓崔丽一跳。
我就出去散散心,不行吗?
早点回来,我等你。外面的灯光映在妈妈的脸上,一脸疲态。崔丽真想让她早点去休息,但是她知道妈妈不会这么做。只好迅速地出门,原本为了散心,如今好像变成了限时的任务。
她坐上公交,来到师院的明湖门。走进校门,感受着这里的一草一木。她深吸一口气,心想,不愧是贵州最美大学,也许在这上学也不错。
崔丽沿着明湖湖畔一路往前走,夜幕虽已降临,但这里依旧热闹。许多情侣,朋友抑或夫妻带着孩子,在这步道上携手散步。微风吹过,沁人心脾。
她沿着去一线天的那条路,很快找到了爷爷说的那棵杨柳。旁边的草坪上还有不少营帐,有些还支了个烧烤架,朋友围坐在一起,煮煮茶,撸点串,说说笑笑,好生快活。崔丽在柳树旁坐下,吹了吹风,发现侧边还真有个树洞,她将毛边纸放进去后,看着时间不早了,急匆匆地赶回了家。
妈,你快进房间睡吧,我回来了。妈妈睁开眼,眼眶里满是红血丝。
行,你早点休息。房间门不许上锁。说完转身走到阳台,将窗户全部关上,回到房间。崔丽看见门缝露出丝丝光线,他们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出。
你能不能改改你那臭脾气,今天话说重了,万一她一下想不开,你明天必须想办法道歉……
三
长生干完手中的活,跑去排队,登记工分。今天居然是王主任带人记分。
牟长生挑粪,重活,记8分。
重活不是10分吗?牟长生问。
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挑了几担啊,还有人举报,你去别人地里偷懒哩。王主任叼着大烟,趾高气扬地说。
我那是去帮忙的,没有偷懒……
那记6分?没等牟长生把话说完,就被王主任打断,做出要改分的架势。
算了算了。牟长生跳起来,一把将积分簿拿走。站在台上的王主任讥笑,看着牟长生滑稽地离开。
长生回来了啊,来,吃饭。长生妈今天做了三个菜,香气扑鼻。
今天什么日子,怎么吃这么好。长生擦了擦嘴,口水险些掉下来。
你爸不是报名了那个换工吗,但是人太多了。没轮到他,但是看你爸是老居民,派他带队加固窑上水坝,工分不比换工的少!今天我们全家得庆祝庆祝。长生妈笑得开心,气色看着都好了不少。
对了,大队还说,等大坝完工,就让你爸这批人去挖煤。听说是换工最中心的工作哩。长生妈说完,天空忽地一亮,一个大闷雷降下。窑上被黑云笼盖,狂风骤起。
看来要变天了。长生妈望着四面透风的房子,心里又开始发愁。长生,你带把伞去接一下你爸爸。我热着菜等你们回来。
长生拿着伞往坝上走,经过王主任家的茅厕,烟味飘出,几句谈话声钻入牟长生的耳朵。
你今天怎么给牟家那小子记的种地?记分员问王主任。
哦,你说他呀。他不是说给人家帮忙吗,我寻思着和人家换了呢。王主任愣了半晌回答道。
牟长生气不打一处来,但也是无可奈何。只能暗自吞下不识字的亏。闷雷声不断,真的要变天了。豆大的雨水从天空砸下,牟长生来到柳树边避雨。
他原本想坐坐,弯腰时,发现树洞中又有那种纸,今天还多了支钢笔,他打开盖发现还能用,宝贝似的塞进裤兜里。
再打开那张纸,发现是一幅画,他将其举高,发现画中的高楼大厦,所处位置好像身后的寨子;画中的湖泊,好像大型的窑上水坝,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等他细看时,一阵风差点将纸吹飞。他连忙叠好塞进里衣口袋。
牟长生看着滚滚黑云,心想,真的变天了。
王家小子,我们修的这排水沟位置不对啊。这几天雨水多,这块地基不结实,要漏水的。长生爸担忧地说。但眼前这个小子不但不听,还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你知道我是谁吗,我爸可是王主任,我可是大学生,这窑上寨子里唯一一个念书的。你知道漏水二字咋写吗,在这胡说八道,危言耸听。王家小子站在坝下夸夸其谈,有些工人怕他背后的靠山,纷纷应和,表示赞同;有些看得懂地势的工人选择沉默,不敢多说。但天公不作美,大雨渐渐模糊他们的视线。
那今天我们就先下工吧,明天技术工就到了,分歧自见分晓。长生爸看着不断上涨的水位,想要先撤离。但王家小子觉得被抹了面子,咬定了长生爸,决不罢休。
你是不是想偷懒,你信不信我告我爸,你工分还想不想要了。你们谁敢走!王家小子一人在原地咆哮,无人理会。长生爸陆续撤离着员工,只用一丝余光注意着那位大学生。
涨水了,涨水了,快跑,这坝怕是要撑不住了。突然有人大声喊道。还站在坝下的人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乱窜。长生爸也慌了神,跟着人群逃离。
救我,我命令你们马上救我,救救我,我腿软了。王家小子哭着喊道,目光与长生爸对上,裤腿处,黄色的液体与雨水混在一起流下。
长生爸回头将王家小子背上,迅速逃离。长生爸将王家小子送到安全地后,巨大的水浪将他拍倒。
王家小子被吓得说不出话,双脚沾地后就往家狂奔。
牟长生久久不见下工的父亲,跑来工地上寻找。却撞见正跑回家的王家小子。
不是我,不是我……坝塌了,还有工人没出来,快叫救援队……王家小子看见牟长生,吓得不停颤抖,一丝理智将他拉回现实。不停哭喊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。
牟长生撑着伞,死死护住怀中的纸笔。看着眼前的混乱,决定先回家。
四
崔丽吃完早饭后,约上朋友一起去师院走走。
小雪,真是抱歉,我家里人帮我把志愿改了,我们估计当不了校友了。崔丽抱着小雪哀号。
没事的,距离不是问题。我会常回家,看家也看你,哈哈哈。走走走,你带我去看看这贵州最美大学。小雪说。
行,看你不在水城长待,就让我做这东道主吧。但有一说一,它升本科后,我还真没进去看过,听说校园即景区呢,那个一线天,湿地公园都在里面,一定很安逸!我已经开始期待大学生活了呢。崔丽笑眯眯地说。
我现在改志愿还来得及吗?小雪在一旁艳羡道。
她们坐公交到朝阳门下车,打算从学校里面慢慢走到明湖门,再从明湖门到一线天。
六盘水的夏季来得迟,在室外,才能感觉到丝丝炎热。师院是个开放性的大学,每到节假日,就会有许多游客进去打卡拍照。崔丽她们如今也算是其中一位。
小雪你看,就是这里,我在校帖上看见的。这里是一片银杏林,到了秋天,金灿灿的,超级美!这树下还有长椅,如果谈个对象,周末在这坐坐,光是想想就好浪漫啊。崔丽已陷入自己的幻象。
好啦,再说我要得红眼病了。小雪戳破崔丽身边飞起的粉红泡泡。
再往前走,是学校的知行广场,从这里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明湖。沿着湖边走,还有个芦苇丛,长得非常茂盛,崔丽带着小雪在这拍了好一会儿照。
湖边的绿植很多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缕缕光线,编织成梦幻般的绿野仙踪。走了许久的路,也不会觉得燥热,湖边的凉风已将人们的焦躁吹散。
她们沿着湖边走到了黄色彩虹桥,湖面上还罩着一层纱,雾气萦绕在湖面,如同仙境,让人心旷神怡。从这里可以看见学校教学楼的全貌,在阳光下,勤学楼、奥学楼、翰学楼这三座连体楼宇,就像一把巨大的扬琴,甚是壮观。
一段手机铃声似不速之客打破了眼前的美好。小雪接起电话,面露难色。小丽,今天我可能去不了一线天了,奶奶身体不舒服,她不懂医院挂号这些程序,我得快些回去照顾她。
天呐,那你快回去吧,别让奶奶久等了。到家给我回个电话。我给你叫个顺风车,这样到盘州也快些。崔丽边说边联系司机。
将小雪送走后,崔丽又走了一段路,来到那棵杨柳前。毛边纸还真不见了。她小声嘀咕着。看今天天气不错,那我来画个画吧。
崔丽拿出爷爷给的毛边纸开始作画,这里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扬琴楼,太阳此时立在三楼中间,犹如三龙戏珠。她决定将此情此景描绘下来。
时间不知不觉流逝,毛边纸上建筑与湖泊已经成型,她又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段话,随即掏出爷爷留下的钢笔,开始描边。最后落款——于师院明湖湿地 2022年8月 崔丽作。她将纸叠成一小块,和钢笔一同放进了树洞。
咻的一声,杨柳树闪着金光。崔丽揉揉眼睛又掏掏耳朵,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,想起刚刚不小心将笔给放进去了,准备拿出。低头一看,已空空如也。
崔丽蹲下,将头塞到树洞里,依旧什么也没有。她用手四处拍打树壁——实心的。她使劲拍了拍脸,环顾四周,只有她一人。真是见鬼了。她嘀咕一句,拿起包就跑。
崔丽跑到公交站台,见到人群,才松了口气,久久不能缓过神。
那个树洞莫非能吞东西,可是也没暗洞啊。我不会进平行时空了吧。崔丽百思不得其解,甩了甩头,暗下决心,等过段时间再去瞧瞧。
五
牟长生回到家后,将纸笔放进木盒里,塞进床底。
见母亲一直站在门口遥望,妈,你快进屋歇着,外面风大雨又大的,一会儿着凉就不好了。牟长生扶着母亲往里面走,看着外面下大雨、里面下小雨的屋子,长生拿出几个盆,摆满各个角落。
长生啊,我这个心啊,还是不踏实,要不我们还是去找找你爸吧。长生妈说几句又开始剧烈咳嗽。
妈,你先睡会儿,我去找。你睡醒了,我们应该就回来了,别担心。长生扶着母亲躺下,看着母亲发灰的脸,拿出余数不多的药给熬上。安抚好母亲后,长生冲进了雨幕。
他一路往主任家的方向走,准备找王家那小子问一下情况。才到他家门口,就看见许多工人在院子里踌躇不前。他看见几个眼熟的叔叔,上前询问。叔,我爸呢,你们都下工了吗,怎么没见着我爸回家啊。
叔几个眼神躲闪。
你说话啊,我爸平时和你走得近不是吗?他揪住其中一个叔问。
我是真的不知道,当时坝要塌了,大家只顾着逃命去了……
我爸平时都待你们不薄吧,没少帮忙吧,怎么到了这个时候,没有一个人去救救他。
长生,你别急,说不定你爸已经在家等你回去了呢。
是啊是啊。叔叔们一旁应和道。
牟长生犀利地望向每一个人,有个叔的眼神忽闪。牟长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冲上去发问。
你是不是知道什么,求求你告诉我好吗,叔叔。长生急得要跪下,被叔叔拦住。
叔叔一脸为难,我是最后走的,回头喊你爸快跑,他不听,非要去救那王家小子,我看那个时候洪水已经往下赶了,就没管得了这么多,实在是对不住……
那叫救援队了吗?怎么还不来,我要找王主任讨个说法。
救援队马上到,雨太大了,路上堵了。在牟长生准备冲进去时,王主任出来了。操着一口官腔,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怪调。
你儿子呢,让他出来解释一下。
能救我儿子,是你们家的荣幸,你们烂命能值多少钱。他选择救我儿子,那算他识时务。再说了,有人逼他救吗,怎么其他人都知道跑?你别在我这门前撒泼,真是晦气。回家乖乖等救援吧。王主任眼底尽是嫌弃之色,丝毫没有感激。
节哀。周围的工人一个个拍着他的肩膀,重复着这句话。
不会的,我爸不会抛下我们的。牟长生又狂奔到坝上,看见救援队已经准备收工。跑上前询问,却递给他一顶安全帽,上面印着长生爸的名字。
这次的水在坝上堆积太久,坝一塌,水势太猛,人是不可能捞着了,请节哀。救援队长说。
回家,妈妈的药还在熬呢,回家,妈还在等我呢。牟长生失魂落魄,如同提线木偶,被牵着回家。
妈,我回来了。你等我换身衣服,我给菜热热咱就吃饭。牟长生回到家中,看到一桌的菜,眼泪再也绷不住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咬住手背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。额头的青筋暴起,憋得满脸通红。
长生啊,你爸呢,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啊。牟长生听见妈妈的声音,迅速整理自己的情绪,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,把湿的衣服换下后,把熬的药端了出来。
妈,先把药喝了吧。
你眼睛怎么红了,你别吓我,你爸呢。长生妈问。
嗐,爸爸跟书记们开会呢,他们好像商讨修坝的方案。爸担心你,让我来监督你喝药。我这眼睛红,估计是刚才雨太大了,被雨打的。牟长生咧着嘴笑着说。
村支书刚来到牟家,听到这番对话,让身后的人往后撤,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长生见书记来了,立马站了起来,略显慌乱,生怕书记是来请节哀的。
是这样的,我们看中老牟能吃苦的能力,打算派他出去换工。这是未来一年的工钱,我已经兑换成现金,请你们收好。书记将钱推给长生。
一年?这么久啊,中途不能回来吗,70元也太多了。他干的活一定很辛苦吧。怎么不见他回来亲自和我们说一声。长生妈看着桌上的钱,心里不踏实。
书记看了牟长生一眼,说,刚刚那边的监工刚好来要人,这不,一趟就去了,省车费了嘛不是。见长生妈又要问什么,书记急忙站起身,说,我还有事,就不多叨扰了。
牟长生跟着书记一块儿出来,拉住书记说,谢谢书记体谅,妈妈身体不好,我怕她听到消息扛不住,我就只有她一个亲人了。
好孩子。书记摸摸长生的头说,你爸爸的葬礼,你打算怎么办?
我打算立个衣冠冢,就在那棵杨柳树旁边,不要大声宣扬行吗。乡亲们那边,您能不能帮帮我。
放心吧孩子,后面的事就交给我,你们就跟往常一样生活就好。书记摇摇手,一行人跟在他后面离开。
跟往常一样吗,能回到往常吗……
六
时间可不管牟长生适不适应,日子总是得过。他加入了扫盲班,白天上工,晚上学习识字。那七十元也全拿来给母亲买药,母亲的身子在好转,一切都在变好。
一个月后,牟长生将初中课本的字,都认识得差不多了。去父亲的衣冠冢前上香,看着旁边的杨柳,想起这棵树也好久没吐纸了。母亲的药钱就像个无底洞,怎么都填不满。牟长生想着床底木盒那两张纸,决定拿去找教书先生换钱。
回到家后,牟长生从床底掏出那个木盒,上面已落了一层灰。这里面纸笔倒是如初见般,丝毫不染灰尘。他打开毛边纸,将钢笔放在一边。先是看了第一张纸上的内容——我以为二十岁就能独立生活了,没想到离了父母还是不能活,但我不甘一直活在他们的羽翼下。这种被控制的感觉,我真的好讨厌。可是刚刚我也不该这么和他们讲话,我是不是做错了?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式接管自己的人生?要怎么做才是对的?牟长生嗤笑出声。原来是某个同龄人的苦恼吗?但是明明很幸福。他摇了摇头,打开第二张毛边纸,是那幅画。牟长生的目光被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吸引,他本来慵懒靠在床边,此刻直起了腰板,凑近来看,就差把人钻进画里了。
右下角写着:于师院明湖湿地 2022年8月 崔丽作。牟长生扒完手指头都没数过来,距离他是多少年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我这是和未来取得联系了吗,媒介会是那棵杨柳吗?牟长生心里发出疑问,既兴奋又忐忑。他将那幅画放进木盒,掏出钢笔,在第一张纸上写下:虽然这十分不可思议,但确确实实发生了。一个月前我陆续从明湖旁一棵杨柳树洞中发现纸笔。怪我当时不识字,没及时回复。你画中的世界就是将来的明湖吗?我将此纸和钢笔一同放入树洞中,不知是否真的能传送,若收到,请速回。——1963年8月25日,牟长生。
牟长生写完后,来到柳树旁,将纸笔一同放入树洞,树干闪着金光,咻的一声后,纸笔消失在洞中。虽然已经见识过这树洞的奇妙,但又亲眼见到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此时的崔丽,刚刚开学,将行李搬回宿舍后,就马不停蹄地赶去杨柳树旁。她脖子上挂着十字架,手上拿着桃木剑,做好心理准备后,弯腰查看这个怪洞。
啊,尖叫声刺破静谧的树林。崔丽才将手碰上树干,哐当一声响,纸笔掉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打算破罐子破摔了,心想,现在可是法治社会,还能杀了我不成。
她打开那张纸,发现就是一个月前的那张。自己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,不同的是,下面多了一段话。
我的fuck,这种drama的事情居然让我崔丽遇上了是吗?崔丽读完后,热血沸腾。立马回信:你好你好,不知道你还在吗,我刚亲眼看见它们从树洞掉落。真的很不可思议,我的那幅画确实是现在的明湖,不过这里的居民已经迁移。画里的建筑,是我的学校,那几栋都是教学楼。有朝一日,你也能看见的。我既然在未来,是不是能找到未来的你呢?虽然我们现在是同龄,但在我这个时空,你一定是个小老头了吧。——2023年8月25日,崔丽。
崔丽将纸笔一块儿放入洞中,还将一包小零食也塞了进去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,仅三秒就消失不见,仅剩那包零食躺在里面。只有纸笔能传送吗,真没意思,崔丽嘴里嘀咕着,但心里开始无比期待。
七
牟长生忐忑地等待着,没过一会儿,树洞便将崔丽的回信传来。他又拿起笔,歪歪扭扭地写道:数年后的今天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,真是叹为观止。我也在扫盲班学习了,我想学算术,可是教书先生也不太懂。你写下的那些烦恼,我也不太懂,但是字里行间都觉得你很幸福。我只想说,春种秋收,每个阶段的任务都不同,不要着急,慢慢来。还有,也许那个小老头也在找你呢。
就这样,他们从天亮聊到天黑,从过去聊未来,从未来聊过去,聊人生理想,聊家庭……直到那张毛边纸上的字,越写越小,越写越拥挤,才依依不舍地离去。
之后,他们约定每个礼拜天联系。崔丽每周都奋力地学习,努力地融入这个专业,期盼着每周日的跨时空的交流。烦恼时,听听牟长生的故事,瞬间觉得自己矫情,又干劲十足。牟长生通过崔丽的分享,学会了算术,知道了教书也能赚钱,后来还因此当上了文书。
又到了一个礼拜天,崔丽向牟长生问起三线建设的故事:我昨天和朋友去参观市博物馆,我真的觉得你们好厉害,技术受限的情况下,仅凭双手和信念,就能完成精密加工。好人好马上三线,我建议你也投身到革命中去!崔丽写完放进树洞后,导员打来电话,让她马上去办公室一趟。崔丽害怕长生回的信被风刮走,于是做了个简易树皮,盖住树洞,离开。
在崔丽离开不到一刻钟,一个放风筝的小孩跑来,被脚下石子绊倒,伸手扶向一旁的树干。崔丽刚做好的“树皮”就被戳烂,家长过来看见孩子一身泥,瞧树洞里有张白纸,上面有数行凌乱的字,当是哪位学生不要的草稿,撕下干净的一边,给孩子擦手,擦完随手一扔,拉着孩子离开。
牟长生写下回信:村里昨天刚回来一批换工的人,有人满脸黑乎乎的,似乎是煤粉,但满脸荣耀;有人的衣服灰蒙蒙;有人的裤脚都磨破了,但这都是独属于他们的勋章。他们都说:三块石头支只锅,帐篷搭在山窝窝,想来生活是极辛苦的。我得留下来照顾母亲,不然我也是愿意上三线的。对了,母亲身体每况愈下,你那边可能找到什么办法?速回。
牟长生才送走信,隔壁大婶就着急地跑来说,长生呐,我看你妈咳得严重,都咳血了,你快回去看看吧。
他一路狂奔回到家,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,一点血色也没有,靠在床边喘着粗气。他端来药,喂母亲服下,刚喂进去就吐了出来。
长生,妈不喝了,你放下吧。这一年苦了你了,明明还那么小,就要撑起这个家,妈真是对不住你。长生妈哽咽道,说一句话就要缓好久,空气像是稀薄到不能呼吸,她艰难地吸取,胸口剧烈起伏。
妈,没事的,没事的,你坚持住,我去找人帮忙,一定还有办法的,妈你等我。长生轻拍着母亲的胸膛,帮她顺着气,说完就跑向那棵杨柳树。
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给未来人,但始终没有如他所愿,他没能等到回信。失魂落魄回到家后,只剩下已经咽气的母亲。她睁着眼望着远方,嘴角笑着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。
长生将母亲葬在父亲旁边,安排好一切后事,等到了下一个礼拜天,却仍没等到那封回信。他毅然决然地投身到三线建设中,外出换工整整一年。
崔丽来到导员办公室,得知学校有几个交流生的名额,需要去其他学校做一年的交换生,想推荐她去,问她意下如何。崔丽开心地答应了,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牟长生。
她来到杨柳旁,发现自己做的假树皮早已不在,周遭也十分干净,看到远处的清洁工,跑过去问她是否看见树洞里有张毛边纸,询问无果。崔丽打开手电仔细查看树洞,发现钢笔卡在边上,拿出笔记本,撕下一张纸写下回信,却怎么也传送不走。
百思不得其解,以为他们的缘分也许就此结束了。崔丽心中放不下,开始日日向前辈打听牟长生,企图在未来与他取得联系,希望他们同龄人中有人认识他。
八
一年后,崔丽回到六盘水,去老宅住了段时间。临走前,发现爷爷书房中还有几张毛边纸,崔丽大胆猜测,兴许与过去取得联系,需要固定媒介。
她拿出那支钢笔,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:我一直尝试与你取得联系,不管是写信还是现实里,我从未停止寻找你。我外出交流一年回到老宅,看到昔日用的毛边纸,便大胆猜测,穿越时空的媒介也许是固定的,必须是这两样,缺一不可。我也不知是否成功,见信速回,念你。——崔丽。
崔丽打车赶到明湖边,亲手将信放入洞中,咻的一声,成功了,信消失了。
同时,牟长生一年换工时间满,回到明湖继续教书。回来当天,不知不觉地就来到杨柳树旁。他靠着树,诉说着他这一年的经历。没一会儿,咻的一声,让他愣了半刻,迅速转身看向树洞。是熟悉的纸笔,打开看,是熟悉的字迹。
他兴奋地开始回信,但这次写到一半,墨水就消耗殆尽。牟长生斥巨资买了支一模一样的钢笔,准备回扫盲班慢慢回信。
刚走到教室附近,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。从课桌下跑出一个小男孩,抱住牟长生,说,先生,先生,是旧乡绅,他们想将我们的书都烧了。
长生意识到事情很严峻,将手中的半封信和两支钢笔递给他,说,小子,先生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,你将这纸笔,放进湖边柳树的树洞里,这支新的钢笔就作为你的奖励。牟长生蹲在小男孩耳边轻声地说。
快跑。不然先生要回收奖励了哦。牟长生大声喊道。
送走小男孩后,牟长生沿着汽油寻到了书库,书库里传来更浓烈的汽油味。他立马开始往外搬书,想要尽可能地保护孩子们的书籍。
进去吧你。那些旧乡绅将牟长生一脚踹倒在地,并将房间门上了锁。怪就怪你不该当这文书,老老实实做个文盲多好,非要煽动群众觉醒。他们给牟长生留下一句话后,放火离开。
旧乡绅估摸着时间,边跑边喊走水了。
村民纷纷来救火,火灭了。
房间里的一角,有一个“黑色木桩”,黑色的枝丫下,是色彩斑斓的书籍和一张泛黄的图画。画上一角被烧去,只留下奇形怪状的楼宇和秀丽的风景。
【作者简介】胡珊珊,女,文学与新闻学院汉语言文学2024级(2)班学生。
(供稿/高原风文学社 编辑/陈江媚 校对/伍靓 王刚 龙尚国 审核/龙尚国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