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湖记事
黄苏菲
明湖，说是湖，我却感觉像是一片颇大的水。但却又比池塘之类的大得多，所以自然也就应该称湖了。这里春夏汛期时，水顺着阶梯状的乱石冲下，也是颇为浩渺的。湖两边是一片狭长的沙洲，等到春初时候，沙洲上的芦苇和茅草长出来，紫红色的，灰绿色的，将整片沙洲渲染成一片各式各样的绿。
如果你沿着沙洲旁的小路一直往深处走，不理会两旁的柳绿花黄，闯过齐人高的芦苇荡和茅草丛，任凭白鹭和赤麻鸭叽叽喳喳的抱怨，一直向前进，不一会儿，你就能找到一处小溪旁的乱石堆。说是乱石堆，其实只不过是几块大石头而已。但如果你仔细去看，就会发现最中央也是最显眼的那几块大石。中间都突兀地缺了一大块。方方正正的，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为，可能由于太急或者其他什么原因，痕迹实在是太粗糙了。关于这些奇异的石头缘由，最好的途径就是去问当地的住户，而且一定是上了年纪的。他们一定会告诉你，“去找老赵，他最清楚”。
老赵何许人也，姓赵名海，据他自己说已经是快古稀之年。说来也是奇怪，在这贵州的深山里，老赵的父母明明一次也没见过那传说中的大海，却想到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海。也正是在贵州这一山多的地方，山多自然石头也多，石头多那石匠也自然多了起来。也是因此，老赵父母从小就让老赵跟着老石匠学艺。老石匠膝下无儿无女，只有老赵这一个徒弟，便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本领一股脑地灌给了老赵。老赵也是实在争气，从小跟着师傅学下来，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师傅教的全都学会，师傅没教的也让他自己给摸索了出来。加上年轻力壮，手脚利索，当地居民也都乐意和放心找老赵干活。时间久了，石匠赵海便从小赵熬成了老赵。
虽是一名石匠，但老赵和当地其他石匠不一样。其他石匠没活的时候，总是聚在一起抽烟打牌，骂骂天骂骂地，抱怨哪个雇主给的钱少。但老赵从来不同他们厮混，他会喝酒也会打牌，而且据说水平还不赖，但就是不喜欢。他喜欢一个人独自去明湖（那时候的明湖还不算是个湖，只是一片小洼地）。刚开始还能见到他，后来就常常一个下午不见人。而真正原因是老赵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一处“好地方”。这地方很隐蔽，虽然在明湖附近，但不特意去找是很难找到的。几块天然的巨石就那么孤零零地伫立在溪边，对于石匠老赵来说，这是天赐的机缘。于是每当没有活时，老赵就背上那么一包工具，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里，对几块大石进行艺术的加工。铁锤和凿子轮番敲打在石头表面，叮咣叮咣地响，石头也伴随着击打闪出火花，似乎在回应老赵的每一个动作。从此，这里就成了只有老赵一人知道的乐园，幽静的明湖成了老赵此刻最亲密的密友。
好景不长，一则不妙的消息在居民中传开，“明湖要整治！”，“啥叫整治啊，怎么竟是些咱老百姓不懂的词。”黄昏时分，乡亲们平时难得聚在一起，这次却因明湖的事都犯了难。
“这整治是不是就是给湖治病啊？”
“你这憨货，治病是给人治的，哪来给湖治病的说法。”
此话一出，本来都愁容满面的乡亲们顿时都开怀大笑。
“这整治可不是给湖治病呢，那别的地方我看好像也兴这个什么整治，我没猜错的话，是要在咱们这盖大房，盖大房要有地，肯定是要把湖那片填平全部盖起大房来。”说话的人正是马家老二，马家是有钱人，因此马老二年轻时也出去见过大世面，说话也自然有分量。马老二这么一解释，乡亲们原本紧绷的眉头舒展开了。“这是好事啊，既然要盖大楼房，那咱们也肯定能沾沾光，我看这生活也是要好起来了！”“是啊，是啊……”赞同声此起彼伏，大家都知道了，好日子就要来了！然而却有一人喜忧参半，那便是老赵。喜的是大家的好日子要来了，悲的却是如果真像马家老二说的那样，他的那片“乐园”岂不是也要变成大楼，那以后又要怎么才能找到那样一个好地方。天开始黑了，月亮也冒头了，大家就此散去，老赵一人忧心忡忡地走回家去，月光照在老赵身上，看起来同背了巨石在背上一样。他也不敢和别人一起回去，怕自己那份不舍被人察觉。
果真如传闻一样，明湖真的要被“整治”了，不断有政府的领导和背着大包小包的工具的人来到这里，不时地站在一起商讨些什么。老赵知道，时间越来越紧了，他必须得做点什么，来保护他的乐园，即使只是留下一些念想。就这样，老赵每天吃完饭便在院子里背着手踱步，时而驻足而立仰望天空，时而摆头长叹。老赵每天的异常举动终于引起了他妻子的不满。“你要做甚，外面养鬼了就去跟鬼住，别在我面前一直晃，看得我烦死。”
“对啊，住一起不就好了吗！”
老赵妻子的一番话令老赵茅塞顿开。说干就干。第二天深夜，本来应该入睡的老赵偷偷摸摸地从床上爬起来，动作迅速地拿起白天就准备好的工具和麻袋，拉着拖车向明湖赶去。
那晚上的月亮好似知道了老赵的行动一样，月光很亮，对老赵的计划无疑是巨大的帮助。叮咣叮咣，铁锤和凿子再次落在巨石上，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平时的精雕细琢。为了快点完成，老赵这一次完全没管效果，只顾埋头苦凿。
老赵终于完成了，他将自己平时那些在巨石上的创作全都凿了下来。方方正正，一块一块，令人不禁想到砌墙用的红砖。装进麻袋，小心翼翼地放上拖车，趁着天还没亮，老赵想着赶紧带回家去，别被人看见了。在老赵这种老实本分的人心里，这和偷窃大差不差，属实不是什么光彩事。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些石头和明湖，他又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呢。就这样，石头或者说是石头的一部分，就住进了老赵家，只不过是秘密住户，老赵的家人并不知道。
传闻实现了，明湖真的开始整治了。只是乡亲们发现，这整治和马家老二说的怎么不太一样。本来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和明湖告别的准备，虽然这新的大楼房盖起来了，但明湖一点也没有像马老二说的那样被填平。相反，在政府的支持下，明湖环境得到巨大改善，不再有脏水污水排进明湖，甚至只从祖辈那里听说的红嘴鸥和夜鹭也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。当然，明湖也得到了新的名字——明湖国家湿地公园。
说回老赵，在新楼房盖好之后，自然居民们都要搬进去。搬家那天，邻居们都看见老赵拖着一车的麻袋，那麻袋被装得有棱有角，邻里都在猜测是什么，说什么的都有，但是老赵一直不告诉大家，这自然地不了了之了。
明湖成为公园以后，越来越多的游客来了，当他们深入明湖，偶然来到老赵那以前的“乐园”时，无一不对那些缺了一大块的石头感到疑惑。有疑惑就要去问，游客们去问乡亲，起初乡亲们都答不上个所以然来，等到问的人越来越多了，有人突然想起了搬家那段时间老赵那神秘兮兮的麻袋。至此，这困扰游客和居民们的缺石之谜解开了。正因如此，当你对那些石头感到疑惑的时候，不妨去问问那些老居民，他们一定会告诉你“去找老赵，他最清楚。”
而老赵现在呢，早已不干石匠了。闲暇时候，他仍旧会去明湖。每当有人因好奇来问他在石头上究竟刻了些什么，他都笑笑摆手，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我想，或许老赵自己也不关心自己在石头上刻了些什么。
【作者简介】黄苏菲，男，文学与新闻学院汉语言文学2024级（2）班学生。
（供稿/高原风文学社 编辑/陈江媚 校对/伍靓 王刚 龙尚国 审核/龙尚国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