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与湖
龙国旗
常听人说,人太安静了就会像棵树,底下深扎,厚积薄发,可我觉得太过安静的人分明是湖,表面风平浪静,内里汹涌。
一如这悠悠明湖,我只见它风息过后的余波涟漪,只听鸟越而过的啼鸣,却不曾窥见过湖底深蕴 ;亦如我的父亲,我总觉得他平日里的沉闷古板,总厌恶他“平凡庸俗”没能让我事事如愿以偿,却不曾深窥他背底下的含蓄。
那父亲你究竟是湖,还是树呢?
六盘水地如其名,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水多之城,一年四季总是湿湿润润的。南方的梅雨季还没到来,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水汽了。在清理书桌时,我又翻到了那张写满了承诺的纸,时间的潮水把它侵蚀得黄澄澄的,字迹也已经晕了些许,但也能看清,上面写的都是他许诺给我一桩桩一件件的事。提得最多的便是他答应带我去看湖。
我是大山的孩子,生在山里,也长在山里,看得多的都是树林灌木,岩壁青山;江河湖海都只是停留在电视剧里,书页课本里描绘的东西。他爱出去走走,偏我生的懒,能不动就不动,却总被他强拉着出门,我只得嘀嘀咕咕:“一天就见你到处走,外面到底有什么好?”他笑了笑,没应声。
他答应第一次带我去看湖还是在腿烫伤的那几年里。本来就生得懒的人,腿烫伤了就更不愿意出去了。那时候还小,一到治疗就疼,一疼就哭,嚎着个嗓子不管不顾地哭,一哭他就哄我,什么摘星星讨月亮啦,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他都说了个遍,说得多的也就是“等你腿好了,能跑能跳了,爸带你去看湖。”他确实带我去看了,不过我觉得那说不上是湖吧,他带我去看了老家的水库——白岩脚水库。
那水库不算大,但也说不得小。水是被群山丛树围起来的,绿蓝绿蓝的水轻轻荡着,印下了一片片的树影。我憋了半天,也就闷出了句“这不算湖,看这还不如看那岸边边的树。”他背着手走在前头,风一吹他的话就跑来了我的耳朵里“大差不差吧,都是水,只是小些大些罢了。”
等我再长得大些了,课业也慢慢地多了起来,他上班忙,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。他不问,我不答,聊天框的对话里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句话。更多的还是转账记录。
第二次去看湖时我已经上了大学了。我们看的正是学校旁边的湖——明湖。这次不是特意来看湖,他上班路过学校,顺便来看看,也给我送些东西。这次他依旧走在前面,太阳很大,有些刺眼,刺得我有些看不清他。这次没有风,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也不确定他说没说话。我依旧闷着。家乡的水库比不得明湖。明湖要大得多,翠林萦绕,群鸟纷飞,虹桥卧波,一荡一荡的,涟漪泛起时,将太阳的脉搏看得清清楚楚,湖面泛起微光,打在岸边树上,又投在湖里。
“这湖怎么样?”他冷不丁地一开口,我懵了一下,后又反应过来,他问我这湖比起家乡的水库怎么样。
我默了许久,“一般吧,大差不差,如果不是这岸边上的树橙黄橘绿的,这湖也没什么看法。”
“可是没了这湖,这树还能生得这般好看吗?”我找不出话来堵他,只得扭了头就走。这次我走在了他的前面,他也没来追我。等我扭头回去找他时他已经走远了很多了,只依稀看得清个轮廓。湖边起了些风,把树叶拍得哗哗响。我想喊他,可话到嘴边终究又散在了风里。
点开那框充满了许多转账的聊天界面只孤零零地躺着行字:“那边催爸回去了,爸下次再陪你看湖。”
说是下次,也不知道下次是哪次。我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了回去,看着波光粼粼的湖,橙黄橘绿的树。这次还看见了相伴携飞的鸟,稍大点的那只边飞边叫,那声音像线若有若无地牵着后面的小鸟,一晃眼就进了林子。
回到宿舍时又收到了他的消息:“你妈给你织了条围巾,天冷了多穿点衣服。”我打开包就看见了那条围巾。抖展开来,落下的还有一张照片,一张纸条。照片是看水库的时候拍:他脸部被我挡得严实,我贴着镜头,霸道得只给他留了个角,他手里还拽着我不知打哪薅来的野花我笑着看镜头,他眯着眼看我。纸条上写满了我们之间的承诺。我答应他下次考试进步几名,他答应给我买最好看的芭比娃娃;我答应他再也不和妈妈吵架,他答应带我去吃隔壁街的麻辣烫;我答应他好好治腿,他答应我好了带我去看湖……
删删减减最终我也只回了句“好。”突然惊觉,我同他越来越像了,一样的沉默寡言,一样的词不达意,面对他有好多想说的话最后都吞回了肚子里。
小时候看水库,我嫌那不算湖,说还不如看岸边的树。那时候我不懂,树是沉默的,可湖也是沉默的,只是树的沉默是扎根,湖的沉默是包容。长大点看明湖,我依旧还是只看到了那橙黄橘绿的树。到现在突然就明白了,树与湖总是离不开的,一方水土养一方树,一方树木治一方湖。
父亲,你是湖还是树呢?
我是常青树,你是沧寂湖。清波浩荡育我一世翠屹。
【作者简介】龙国旗,女,文学与新闻学院汉语言文学2025级学生。
(供稿/高原风文学社 编辑/陈江媚 校对/伍靓 王刚 龙尚国 审核/龙尚国)


